细长洁白对应着高和白
2019-06-13 18:10
来源: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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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们怀着异常的怜惜,甚至舍不得让杨贵妃死掉。相当多的作品比如《俊赖髓脑》《唐物语》和《今昔物语集》里,杨贵妃本就是仙人,死后只不过是回到了蓬莱仙境,正符合蓬莱在日本的传说。日本中世小说《太平记》里面的杨贵妃,则是天女化为露珠降在人世出生,有几分像《竹取物语》的赫映姬的出生。总之都是极尽美化之能事,和中国笔记体里杨贵妃或妖邪或淫乱的叙事呈现出鲜明的对比。

杨贵妃和安禄山的古代同人文非常多(图片来自豆瓣@男科圣手王大夫)

但一直等到五代和宋朝,特别是宋代,文人们开始密集地描写一个肥胖的杨贵妃,并把肥贵妃的历史形象就此固定下来。五代人《开元天宝遗事》记载了不少当时宫中琐事和宫内外风情习俗,是杨妃肥胖的最早文献出处,其中称贵妃素有肉体,至夏苦热,使侍儿交扇鼓风,犹挥汗不止贵妃不但胖,还爱出汗。

由于之前的中国传统绘画里并没有以肥为美的传统,《宣和画谱》不客气地评价世谓昉画妇女多为丰厚态度者,亦是一蔽(弊),对周昉的画风并不赞赏,并总结原因为昉贵游子弟,多见贵而美者,故以丰厚为体,而又关中妇人纤弱者为少,一是因为贵妇人自然应该有贵态,丰厚的家底要在丰厚的身材上彰显,二是因为地域原因,关中美女个头都比较大。或许咚的一脚,画家下笔就把少数纤弱的妇人给批量处理了。

今人孟晖在《贵妃的红汗》里详细还原了杨贵妃淌下的红色的汗水。所谓红粉知己最早讲的正是源自杨贵妃时代,女子们往身上扑的红色粉末,汗水混合粉末一并淌下,带着香气染在了衣物上,故有香汗淋漓之称。本是贵族女子的寻常事,却被《开元天宝遗事》的作者视为妖异。南宋洪迈在《容斋随笔》中则直接斥此书为浅妄之书。

这要追溯到正史《旧唐书》里对杨贵妃的批判态度,它几乎奠定了历代文人抨击杨贵妃的基调。杜甫的《丽人行》和《哀江头》算是把《旧唐书》的论调发扬光大,女人祸国论成为主流叙事。

而实际上,中国文人墨客的理想型女神,从宋玉《登徒子好色赋》和曹植《洛神赋》开始,基本的元素一直没太大变化,无非是樱桃小口、明眸皓齿、长颈削肩、杨柳细腰、肤色胜雪等等特质的排列组合。即使是之后几百年间的诗词戏曲如《梧桐雨》《长生殿》,只要是试图把杨贵妃描写成千古佳人的,一概都没有逃出传统的审美套路。

其中,以长安人周昉的美人图最为盛名,这是个善于把一切贵妇人统统画成胖美人的画家,在把女人画成胖子这件事情上他简直是唐代的鲁本斯。《陕西通志》称他作士女多为秾丽丰肥之态。

有一点是肯定的,不管是不是唐代,传统对美女的标准差不多就是高白美三个字:高,身材要修长;白,皮肤要白皙;美,脸蛋要姣好。李德裕《柳氏旧闻》里,正宠爱着杨贵妃的唐玄宗给太子选妃,明确提出了标准必须是细长洁白的女性,细长洁白对应着高和白,正符合汉代选美标准:汉法八月选女,必身长合度,长白即美德。风流天子玄宗的审美恐怕并没有异于前朝君主。而且再怎么讲,杨贵妃也是个擅长歌舞的女性,大约并不至于肥胖。

还有相当一些作品让贵妃在遣唐使的帮助下逃到了日本,就这样代替中国接收了这个大美人。

诗经曰硕人其颀,高大修长倒也罢了,文人们会欣赏一个胖美女吗?和周昉差不多同时代的白居易和陈鸿,应该是看过大热的周昉美人图的,却并没有在下笔时传达出以肥为美的观念,也并没有把杨贵妃处理成胖美人。

实际上,正式的历史文献中并没有具体记载杨贵妃的实际容貌。五代人和宋人所修的《新唐书》和《旧唐书》的杨贵妃传中也只是用姿色冠代资质丰艳等语焉不详的词汇来描绘。丰艳的丰容易被误认为是在描述一个胖美人,但是考虑到《旧唐书》已经是后晋(936-943)刘昫等人撰写并且宋人还进行了修订,他们不可能穿越回唐玄宗时期见到贵妃,而唐代文人们并无一词言贵妃之丰。唐人以肥为美的说法,在后来的五代和宋代提得较多。

简而言之,杨贵妃是不是胖子,命运主要取决于旧时文人们对杨贵妃的态度。如果是同情的态度,那么杨贵妃就是杨柳细腰的娇弱美人;如果是批判态度,杨贵妃就是在周昉美人图基础上被丑化的肥贵妃。

白居易《长恨歌》写作时安史之乱已过半个世纪,他笔下的杨贵妃更多的像是文人心中的理想型女神:气质妩媚,回眸一笑百媚生,眉毛修长气色好,芙蓉如面柳如眉,腰肢纤细体态娇弱,侍儿扶起娇无力,皮肤细腻,雪肤花貌参差是。毕竟太液芙蓉未央柳,有着未央柳一般细腰的杨贵妃,怎么也是个纤细娇弱的美人儿。这仍然还是古代一以贯之的主流审美观。

学术界一般认为,《长恨歌》和白居易文集一起,在仁明天皇承和五年(837年)传入日本,差不多正好就是《长恨歌》在中国流行的年代。而杜甫和李白的杨贵妃题材作品并没有被同步过去而产生对美人的负面影响。因此,日韩文学中的杨贵妃故事,主要是以白居易的《长恨歌》和陈鸿《长恨歌传》为底本,作为一个浪漫的爱情故事而非历史事件展开创作的。日文文学里的杨贵妃,是一个完全去政治化的存在。而韩国文学中的杨贵妃,更是成为一种描述美女时的模式化标尺。

彼时,周昉作为曾经被唐德宗召见作画的名家,他的美人图已经深入人心;直到今天,簪花仕女图仍然是我们想象唐朝的经典符号。周昉美人图里的贵妃虽然胖,但仍然是宫廷里富贵优雅的大美人儿,宋代的文人们却把对杨贵妃作为红颜祸水的批判,投射在了画作里圆润富贵的身形上。

史家、文人和画家就这样共同参与,构建了中国文化里对杨贵妃作为胖美人的想象。

作为一个胖子的杨贵妃形象,人应笑太真肥则渐渐被扩写成了有情节有对话的场景。待到了明清小说《隋唐演义》,在宋人《杨太真外传》的情节上益发活灵活现:

实际上唐代就已经有了不少丑化或者妖魔化杨贵妃的作品,比如《新唐书》写杨贵妃常以假鬓为首饰,而好服黄裙,近服妖也,之后更是有过之而不及。元代陶宗仪《说郛》干脆把女性染红指甲这样寻常的美妆技巧给妖魔化,说杨贵妃生而手足爪甲红,谓白鹤精也,宫中效之。至于《红楼梦》里提到的安禄山掷伤了贵妃乳的木瓜,故事的形象已经近乎荒唐和淫邪了。

而苏辙有一首《周昉画美人图》:深宫美人百不知,饮酒食肉事游嬉。拥扇执拂知从谁,瘦者飞燕肥玉妃。直接把杨贵妃和赵飞燕相提并论,有了环肥燕瘦的讲法。

直到今天,仍有不少日本学者认为杨贵妃流亡到了日本,山口县大津郡因此成为杨贵妃之乡。女影星山口百惠2002年时甚至公开自称是杨贵妃的后裔,引发热议,毕竟在东瀛印象里,杨贵妃已经是美的化身。死在马嵬坡下的贵妃,倘若得知自己有了这样一门远东亲戚,想必黄泉下也会微笑的吧。

诋毁一个女人最快捷的方式,当然就是攻击她的身材和容貌。加上杜牧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流传之深远,文人们不讽刺一下贵妃简直显不出气节来。理学家魏了翁的《鹤山集》有一首《临江仙约李彭州暨兄弟看荔丹有赋》曰:人应笑太真肥。破除千古恨,须待谪仙诗。已经非常露骨地把杨贵妃钉在了死胖子的耻辱柱上。

比如《曾我物语》里的杨贵妃,化作了日本名古屋的热田明神。至于一个日本的神好端端为啥要跑去做中国皇帝的妃子呢?于是又衍生出了一些奇怪的情节,比如热天明神化为杨贵妃,是为了迷惑唐玄宗,让他忘记远征日本的计划,因此保住了日本。

放在今天看,这个玄宗也是个毒舌男:不比人家飞燕,贵妃你可是不管风多大都吹不走。而曾经被玄宗宠爱却最后被打入冷宫的梅妃,痛骂杨贵妃是肥婢,这也是有典(段)故(子)的,根据明代彭大翼的《山塘肆考》,贵妃的弟兄杨国忠,冬日天冷时选了一批肥胖的婢妾在前面人肉挡风(唐杨国忠冬月选婢妾肥大者列行于前,令遮风,谓之肉障)。

原来玄宗曾阅赵飞燕外传,见说他体态轻盈,凌风而立,常恐吹去。因对杨妃戏语道:若汝则任其吹多少。盖嘲其肥也。杨妃颇有肌体,故梅妃诋之为肥婢,杨妃最恨的是说他肥。

而以史笔见长的陈鸿,在《长恨歌传》中沿袭了杜甫诗中的肌理细腻骨肉匀形象,写杨贵妃纤秾中度,举止闲冶,如汉武帝李夫人,是个不胖不瘦的气质美人;写贵妃出浴则是既出水,弱力微,若不任罗绮,和白居易《江南遇天宝叟》里贵妃婉转伺君侧,体弱不胜珠翠繁颇为接近,都将贵妃处理成纤弱娇柔的女性形象,决非是胖美人。

相比中国文人对杨贵妃的批判和毒舌,日韩的传统文人们都惊人地喜爱着杨贵妃。白居易《长恨歌》的凄婉艳丽,竟无意中暗合了日本文学物哀的传统,因此衍生出无数创作。相思的纠结、分离的决绝、孤身的哀婉、深爱的落寞,纯爱系画风在这个文化里果然是一脉相承的。

有趣的是,杨贵妃的故事很早就已经东传到了日本和韩国。因为并没有受到中国史书女子祸国论的影响,在东瀛的杨贵妃形象既没有被妖魔化,也没有发福成肥贵妃,倒是在物语的文学叙事中,成了一个为爱而困扰的美丽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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